听说说人死前过往的事情会一一浮现于脑海中，他却什么也不肯去回想，只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目光穿过长安宫的宫门，再看一眼长安湛蓝的天空。闭上眼睛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那首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这一生荣耀也好，耻辱也罢，在这短短二十七年里，酸甜苦辣，他统统尝了个遍。如今，他只愿上忘川，饮一碗孟婆汤，将前尘往事忘个干净。
慕容冲出生前，母亲做了个梦。梦里神鸟凤凰徘徊于她寝股之内，长久不愿离去，而后便生下了他，故此为他取小字作“凤皇”。身为前燕的小皇子，慕容冲因为容貌跌丽，再加上凤凰星君转世的名头，自幼时起，便颇受父母亲的宠爱。他才刚过九岁，就获封中山王，官拜大司马。
长到十二岁，他几乎从未受过挫折。父亲和荡，母亲慈爱，兄弟姐妹都喜欢同他玩要。那时，他极其喜欢自己的样貌，也曾为这上天的卷顾而沾沾自喜。而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会为自己俊美的容颜尝尽苦楚，甚至无数次恨不得自毁容貌以保全尊严。
前燕国破之日，他亲眼看着母亲自继于寝殿内。宫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曾经繁华的皇宫如今却成了一座修罗场。
而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皇子也变成了阶下囚，被人敬献给那个他这一生最恨之人。
金殿上，他同姐姐一起跪在那人面前。眼看着对方抬起姐姐的下巴，笑称清河公主倾国倾城的美名果然名不虚传，说罢便要将他与阿姐分开。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他上前狠狠推了那人一把，将阿姐护在身后。他那一双精致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人，企图用眼神将其吓退。
谁也不承想，那个手上沾满他族人鲜血的人，竟似当真被他吓到了。不仅没让他于阿姐分开，反而命人将他们一起送到了后宫好生安置。等二人换了干净的衣物，还有宫人为他们送来可口的食物。
他已经许久不曾进食了，那些美食让他暂时忘却了国破家亡的烦恼。他献宝似的将那些精致的糕点捧到阿姐跟前，刚想开口让阿姐先吃。可等他抬头，却见阿姐看着他，眼睛里面全是绝望。
阿姐挥手打落了那些食物，用力将他抱在怀里痛哭。
十四岁的姑娘家，已通人事，清河公主没有忽略符坚看到阿弟的容貌时，眼中升起的惊艳。她清楚地知道等待他二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可恨自己却无力改变，除了痛哭流涕，她甚至生不出去死的勇气。
慕容冲不懂阿姐为何突然哭得如此伤心，只是乖乖任由她抱着。他想，等她哭完了，他们便可以吃东西了。
可他等了许久，还不曾等到阿姐从悲伤中走出来，他就等来了那个让他的余生都变成噩梦之人。
那一夜，年仅十二岁的他几乎流尽了自己这一生全部的眼泪。
此后他们姐第二人于宫中受宠多年，民间甚至编了童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以此来嘲弄他们。作为禁xiao的慕容冲强忍锥心之痛，苟且偷生，只为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为此他在在苻坚面前强颜欢笑，做足了姿态。
怎料命运弄人，还不等他完全取得苻坚的信任，找到机会亲手杀了他，苻坚就抵不住朝廷百官的压力，听了王猛的劝谏，将他送出宫任平阳太守。多年忍辱负重就此毁于一旦，离开秦宫的那天，他站在宫门前发誓：“如有朝一日再入长安长安，必将曾经所受的耻辱一一奉还。”
而后慕容冲勒练武艺，熟读兵法。
直到听闻权父慕容垂建立后燕，而其兄慕容泓举兵自称济北王，他知道自己等了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遂于河东起兵，试图杀回长安。
虽然因为根基不稳很快便惨遭兵败，可慕容冲并未因此气馁反而痛定思痛，带着余下的将士转而投向其兄帐，于慕容泓一同抗秦。
在进军长安时慕容泓正式称帝建立西燕，而慕容冲也被赐封为皇太弟。
太元九年，其兄因执法严峻而被自家谋臣杀害，慕容冲便接过了其兄的皇位，带领将士们一路杀向长安。战场之上，他从不披甲胄，一人一马一刀，凭着心中累积的恨意和高超的计谋无往而不利，数月之内就攻下了数座城池。
驰聘沙场时，他心中叫器多年的恨意仿佛有了出口。十数年艰辛困苦，他只等着有一日，手刃仇人以慰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笑苻坚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派人送来昔日他在秦宫时所穿的锦衣，意图让他念及旧情。
收到衣服的当日，慕容冲遗退了所有守卫，独自待在军帐内。无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有不远处的将士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着悲痛的低吼，闻者无不心酸掩泣。
军营里不知何时响起了鲜卑的旧歌，在苍凉的夜色中回荡。
军中的将士们回忆着曾经燕国王庭的繁盛，人们自在地骑马牧羊，草原上随处都能听见姑娘们清亮的歌声。
而他们最受宠爱的小皇子也曾打马过草原，肆意飞扬的笑声几乎要震落朗翔于天际的雄鹰。
可这一切都随着前燕的覆灭消失了，如今他们只想驾着鲜束最强壮的铁骑，踏平中原，要仇人血债血偿。
时至太元十年五月，就容冲如愿进驻长安，苻坚率残部潜逃。他不会放过苻坚，而曾经嘲笑过他和阿姐的人，他也要一个不留。他下令屠城，血洗长安，数百姓须博失所，死伤者不计其数。
如今的长安就如同昨目的前燕王庭，人们的哭喊和鲜血都不曾浇灭他心中刻骨的恨。
一直到苻坚被缢杀的消息传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报，缓缓行至宫中那片梧桐树林。
人道“凤凰非悟桐不栖”，为此苻坚曾在秦宫遍植梧桐，以求得他的驻足。
只是那时的他从不曾好好看过这传说中能引来神鸟凤凰的乔木。
如今他仰首细看，突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苻坚死了，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就这样没了，用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变成一具白骨，而他，到最后也不过就是一捧黄土罢了。
思及此处，他突然间觉得倦了，而在此时属下却送来了将士们请求攻打叔父慕容垂的奏报。
慕容垂建立的后燕牢牢占据了前燕时期鲜卑的国土，将士们若要东归，这一战就在所难免。更何况一山不容二虎，西燕和后燕终究只能留下一个。只可惜将士们多次被慕容冲按下不表，因此军中流言四起 说他畏惧叔父强大的兵力 只敢躲在长安享乐，全然忘却了将士们想要收复失地，回归故里的决心。可他们都不知道，他只是倦了。
那些荣耀与耻辱在苻坚死的那一刻，统统化作云烟随风而散。
他想起离开秦宫那日，他的身体虽然获得了自由，可心却被困在仇恨中。
几经挣扎，他的心灵终于在苻坚死去那一刻得到放逐。
可笑的是，如今他的身体却又被困在了皇宫的牢笼里，他是当真不愿再去争了。
所以当属下韩延因其拒绝出兵领军入宫挥刀相向时他不曾闪躲。
利刃插入心脏，他只觉得解脱。
歌谣里唱：“凤皇凤皇止阿房，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可他却早已不知究竟何处是故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