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的牧羊人
他远远站在羊群的后面，就像雷霆
站在闪电的后面。他和他的羊群一起
成为游客镜头中的风景
但我无法揣度，游客在他的眼中，是不是
一群被时光放牧的羊。一场盛大的风雨在高原之上
拉开无边的寂寞与凄清，而年轻的牧羊人
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
绿得凄苦的草甸之上。或许他根本
就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寂寞
什么是凄清。就像蜜不知道自己的甜，黄连
不知道自己的苦。我跑过去
借用他避雨御寒的披毡做道具，模仿牧羊人拍照
但披上披毡的我，就像披着羊皮的狼
吓得他的羊群，四散奔逃而去
大山包
姗姗迟来的春天，往往被倒春寒
一再使绊子。踉踉跄跄走到半途
炎夏早已迎面而来
秋天的景象刚刚拉开序幕
寒冬又挥舞着刀光剑影
纵横冲杀。过早荒芜的头顶
似乎在暗示它的内心，多么憋屈
但是，只有登上大山包
峰回路转，你才会发现
大山包的天空，蓝得多么彻底
大山包的春风，让人无法抵挡
大山包的土地，比别处更加坦荡
一望无垠的草甸和缓坡
让牛羊乐不思蜀
大山包的海拔不算最高
但它的眼界，却足够宽广
大山包不是世外桃源
但它的空气令人流连忘返
黑颈鹤乐于在此繁衍珍稀的爱情
一年又一年
登临大山包，一览众山小
冲天豪气，让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大山包的佛光，一定会
照亮那些虔诚的眼睛
站在大山包，我们只能
尽量保持谦卑的姿势，否则
低矮的天空，会将你的腰压弯
黑颈鹤
大山包的天空，是黑颈鹤的翅膀
擦亮的。大山包的清晨
是黑颈鹤的歌唱
拉开序幕的
黑颈鹤，拒绝俗世的温暖
与绝世的孤寂共舞。它们懂得
如何寒苦之地
繁衍珍稀的爱情
它们懂得，如何与人类
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
大山包的冬天，可以冻碎骨头
大山包的积雪
能够掩埋最深的相思。而黑颈鹤
选择以忠贞的爱情御寒
让我仰望一生
大山包的高度不需要赞美
风途经这里，不得不放下身段
侧身而过；云飘到此处，不得不降低姿态
白纱巾一样，轻轻挂在大山包胸前
我来到大山包，一颗宁静的心
不得不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每年200多个晴天，让大山包有足够的阳光
照耀自己；鸡公山2600多米的垂直落差
让大山包拥有太多的惊叹和掌声
辽阔无垠的湿地、草甸，使得大山包
有了足够的胸怀，接纳所有的风霜雨雪
大山包的高度，不需要赞美
只要有黑颈鹤珍惜的爱情，年年飞越千山万水
回到跳墩河，深情吟唱；大山包的厚重
也不需要赞美，只要大山包人
不放慢奔走的脚步
马刺的锋芒指向苍凉的岁月
在大山包最高处，能够
遗世独立的，只有锋芒毕露的马刺
每次遇到，我都是心怀敬畏，绕道而行
夏秋时节，马刺开铃铛一样的蓝花
结刺猬一样的果实。没有一种动物敢以它为食
它的孤独比鸡公山头的石头，更深重
在深冬，寒风榨干了它的体液
剥光了它的衣物，但它依然不肯
交出护卫尊严的锋芒
那任何人和动物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锋芒
直指苍凉的岁月，无论多大的风霜
也无法令其缴械
与一只羊相遇
一只羊吃草。吃到我的脚下
它抬头望望，绕开我继续吃它的草
我琢磨不透它的心思。也许
在它眼里，我不过是一块阻碍它
吃草的石头，或者一只
不会吃草的其他动物
我可以断定，我没有给它
留下任何印象。倒是它漠然的眼神
像一枚钉子，钉在了我的脑海里
楔入了我的诗行中
看着它就像一台缓慢的割草机
咔嚓咔嚓一路割过去
我突然有些羡慕
羊心无旁骛，努力啃草
却从不去想，最终会成为谁的食物
皮毛将为谁御寒，遮羞
大山包，请将我最后的光阴收留
我轻轻躺下来。躺在大山包
3600多米的海拔之上。闭上眼
像一朵白云，飘浮于青天之上
天高云淡，长风吹拂，大地辽远无边
我的身体与青草和大地
紧紧贴在一起。我想起了母亲的怀抱
人一生都在奔走，偶尔躺下来
躺在坚实的泥土之上，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现在，我的心如同大山包的天空一样
空阔无云。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可能
大山包，请将我最后的光阴收留
那怕成为一株野草自生自灭，也了无遗憾
鸡公山前
鸡公山前，人头攒动
争睹这绝世的风景。不到鸡公山
你不会知道，大地的伤口有多深
不到鸡公山，你不会知道
命运的落差会如此巨大；不到鸡公山
你不会知道，风云是如何瞬息万变
在垂直落差2600多米的鸡公山前
我的腿开始发软，很多人的腿
开始发软。扶着观景台的围栏，依然有不少人
心惊胆战，每跨出一步都谨小慎微
——只有在性命攸关之时，人的敬畏之心
才会源自每一根毛发
卖烧洋芋的小女孩
我抬起相机，想给她拍照
她却像一只胆怯的小羊，躲到了
母亲身后，偷偷看我。看模样她应该
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大
我的女儿像许多城里娃一样，此时正在
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
学习是她全部的任务。课后缠着我要零食
买好看的衣服；闲暇时就戴着耳麦
听流行歌，看湖南台
而眼前这个大山包农民的女儿
正在努力协助她的母亲烧洋芋，招揽客人
忙得不亦乐乎，灰头土脸
像一个刚从火里刨出的洋芋
我的心疼了一下，于事无补地
疼了一下
鸡公山
一退，再退。终于无路可走
一落千丈的情绪
成就一个爱情悲剧
天空蓝得不知所措。四散的羊群
脚步凌乱，啃食荒芜的严冬
放眼而望，群峰吞云吐雾
难以割舍的留念
迷离了来路与归途
我试图再跨前一步
领略一下雄鸡一唱天下白的豪迈
让发自胸腔的感叹再放大一些
让人生再增加丁点儿高度
哪怕只是一种姿态，聊以自慰
而千仞绝壁，令我望而却步
大风起于深谷，风景源自心灵
世人趋之若鹜。但我无法
揣测他们的心理。大概没有多少人
会在忘情山水之余，想到
它曾经的撕裂之痛
大山包云海
仿佛就在我的胸臆间
翻腾，汹涌。多么虚幻
又是如此真实
以海的形式拉开序幕
不知何方高人，登高一呼
那么多水化整为零，啸聚而来
将坎坷的大地一把抹平
将倔犟的群山推向远处
温柔非常，也霸道非常
她让人短视
让人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慌
面对云海，我们或许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任其淹没，从此万劫不复
要么登临其上，超脱成仙
任其风云聚变
大山包佛光
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惜
抱寒守困，只为接受一次佛光的洗礼
企盼从此时来运转，平步青云
而佛光偏不光顾
他们也不想想，满世界那么多
饱受困厄之人，需要点化
与救赎。尽管佛法无边
也难免照顾不周
站在大山包之巅，望眼欲穿
远处雷声呜咽，大风翻云覆雨
碰壁的目光坠落深谷
砸碎了佛隐而不发的悲悯
大山包的风
大山包的风很粗野。它总是
出其不意，一脚把柴门踢开
或者把茅屋的顶
掀掉，把茅草甩得漫天飞舞
让那些凄苦的面庞
暴露在风雨之中
大山包的风很霸道。它总是
缠着你的腿，揪着你的衣
让你寸步难行
它会很随意地将冬天
拉得很长，把春天
尽可能，压短
使得满野漫坡的野草和树木
怀抱梦想，焦急等待
大山包的风很无情。它总是
将乡村的爱情吹跑
扔下满地光棍
独自唱情歌
大山包遇雨
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
用在大山包鸡公山，再贴切不过
如果用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来比喻，也十分形象。昨天还艳阳高照
今早突然大雨滂沱
大团大团的云，抱着风和雨水从垂直落差
2600米的峡谷翻卷而上
那气象与遭遇爱情别无二致
人生需要运道，旅行也需要运气
否则你想看的，老天偏要藏着掖着不让你看
就像现在，我们站在鸡公山前一头雾水
等待是必须的。尽管等待，未必
就能等来你所期盼的东西。正如被爱情
甩了的人，时隔多年
仍然在曾经甜蜜的峡谷中
一次次遭遇鬼打墙
风雨中的小野花
雨水溅湿了她的脸庞，但她
没处躲藏；大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但没人给她温暖的怀。大山包
海拔三千多米的春天
比兔子尾巴还短，她还来不及绽放
就被时光撵到了夏天的悬崖边。没有退路的小野花
在牧羊人的情歌里恣意绽放
我给她拍照，她没有躲闪，而是将她
素洁的花朵高高举起，奉献给这个
昏暗的风雨午后。就像牧羊女毫无保留地
把纯洁的爱情，奉献给远方的心上人
风雨中的大山包
离太阳愈近，本应愈温暖
而高高在上的大山包，却恰恰相反
三千三百多米的海拔，不仅使得
大山包性格怪异多变，似乎夏天也被
掐头去尾，人们还未感觉到应有的热度
秋天眨眼间就猝然立在眼前
而风雨中的大山包，仿佛一个伤透了心的女人
从里到外冰冷彻骨。她习惯性的自我保护方式就是
扯起大雾的棉被，将自己死死裹住
任你千呼万唤，也不肯露脸
鸡公山二千六百余米的落差，被雨雾填补得
毫无悬念。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如同一滴淡墨，被无边的水色晕开
最终消失辽远的时光中。足迹一如几枚落叶被大风
一扫而空。只有牧羊人不会丢失他的羊群
只有羊群永远不会丢失，回家的路
作者简介：
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中国艺术报》、《明星诗刊》、《明星散文诗》、《诗歌选刊》、《北京文学》、《天津文学》、《诗歌月刊》、《边疆文学》等近百家各级报刊发表诗歌700余首（篇）。部分作品入选《2012中国诗歌年鉴》、《2014-2015中国年度诗人选集》、《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鉴》、《中国新诗选三百首》等各类诗歌选集，并获得昭通市文学创作奖、人民文学征文奖、孙俪散文奖等国家级奖项。出版诗集《秋风不会吹空大地》。（诗歌：诗歌应该是世界上最痛的骨头！）
图｜陈忠平
编辑｜罗 益